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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寄吾儿(十四)
2007-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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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如晤:
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是一眼达至问题的本质,还是穷通问题的可能性?笨到死,一直都在追求哪一个的问题上打转转。前者凌厉迅捷,直捣黄龙,普世所谓天才者,约莫无不居于此类;后者圆善,保泰持盈,大智若愚者,庶几不乏此道中人。 未知你做何感想,将来复又择何而处?
究竟哪一个更重要?或者说,哪一个更可以臻高入化?譬若执黑白子,为父为门外汉,亦闻有佛、道、兵之路数。类诸于象棋,是车马炮强负一隅,杀个痛快?还是马前卒知耻而勇,蚁溃敌营?路数皆不同,路路有胜算,盘盘有赢家,然则局局几番新,输因败果各不同。少小时跟你表伯父学棋,曾有此感叹。资质不佳,无对弈的赋份,每番竟局皆是丢盔弃甲,然则却认得他的棋路。不识货,曾讨厌极了“马”,开局总有作茧自缚的不适。偏生他的一对双马得力非常,足以“搅得周天寒彻”。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习惯了一上来就拼命的打法,飞炮打马,也暗暗希冀他同样的回敬,如此一来,折去他许多兴致,以致后来他对此避之不及,索性开局让双马。
棋路不乏狠辣手段,但最让我佩服的,是他的另类高招——下回手棋。三招之内,对手悔棋不究。却总能让人才出一囊,又入一彀的感觉。一直都不解,直到有一回,见识过他单凭双“士”周旋守营,马前卒匍匐夺帅的阵势后,才悟得一二:马后炮、连环马,将军抽车,无不着著于进攻。急速凌厉,连消带打,确是厉害。然则总不脱一而勇,二而惰,三而归的模式,机关算尽,却也连锁相扣,道乎?似有于士、象间。
又譬若文学,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司马相如、曹值的绮靡,文辞如烟,技巧无疑是层出不穷的,然则可堪记怀的约莫只有“悬明月以自照兮”的萧寒与“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悲壮。闻识过左思的《三都赋》里的圜市百廛的盛美,却始终艳羡王维“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的本色。需知文章招招进手,纵然马工枚速,亦不免马失蓝关。好文章,自当得些好意需回手,不过“趁蟹屿螺洲”,裹就些“风鬟雾鬓”。若至于“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刀兵一片,盛则盛矣,实在大煞风景。只是骈文无辜,芸芸高手中,王勃堪属异数,臻于绝顶而不失余韵,至于至美而存其神气,另当别论。
此后于是有了些微的启发,于是着意留心。此道于数学的学习,微鉴一二。不是故弄玄虚,是思考锻炼的入口。事情的本质是什么,一下子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即不清楚,也幻图过不实的赞美,但始终问题要来,问题来时会郁郁寡欢,会绞尽脑汁,会愁凝惨淡。会无奈地承认自己不聪明,尚不确定。不奢求洞若观火的禀赋,却经常被发散性折磨得半死,但深好此道,孜孜不舍。运筹越深,解之则越有乐感。然则绸缪之苦,并不同于一味艰深晦涩,最可喜之处乃在踏破铁鞋无觅处,于小隅处开生面,问题并不高深,然而“云深不知处”,不乏“惊起玉龙三百万”的辟索,“路转溪头忽见”的告终却多少会让我想起少时的那场观弈。
技术手段无须太多,然则心志要摆正。手段虽多,却无高下之分,皆然可取,亦皆无不可破之处。人则弗然。以技为力,则即穷万技亦不足成家;以力辅技,可以成匠,却难为师;以力化技,则可以临阵磨枪、现炒现卖。说过了,临阵磨枪并不完全是坏事,依行此道的,不乏知道一点事半而功倍的道理的。 依赖惯了技术的,始终难行此道。所缘由者,有迷信,有不自信,总而言之,始终利于用而难化其身。一点不知道技术不行,然则知道技术后,更应该尊重本质,常思反璞;须当有艺术的鉴赏力,才能把技术的点滴打磨升堂入室,炉火纯青其有道乎?其游于刃间矣。
一招致敌死命,固则雷厉,然则难免计较;奥本海姆在学问上的天眼通纵然可羡,却是无从学起。一直都羡慕你表伯父的天赋。下回手棋是高招,崮中的拈花奥妙,庶不可有资于学问一二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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