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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寄吾儿(十三)

    2007-08-06

    Tag：杂言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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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名吾儿：

          你好！对话中断了将近一个月。忙了将近一月，营营役役，也不知道你对之前的信笺所言，是否业已领悟一二。抑或为父庸人自扰，其实你未必真正需要里面的，但希望你拓开思维，不致过早地坐井于自以为是（或自以为非）之中。（笑）

          不知道你是否同意：除却心中那点朝闻夕死的奉行外，朋友便是人生中最为可贵的人事。比之亲情、爱情，之所以可贵，朋友的标准丰富很多，也活泼可爱得多。君子若水，小人如醴。然则世事无常，每每反者证道。若水的平淡经得过甘若醴的考验，却未必经得住抱守相左的冲突：陈余、张耳的布衣刎颈便堪付一笑；朋友者，有相知莫逆者，管夷吾、鲍叔牙成就了千古佳话；有心音之和者，钟子期、俞伯牙在此类；有神魂相通者，戴安道，王子猷在此类；有志同道合者，祖逖、刘琨是此类；有肝胆相照者，窦婴、灌夫在此类；有同病相怜者，沈练、杨继盛在此类；有大道无言者，周颉、王导在此类；乃至有申包胥、伍子胥的奇情：各为其主，行施相悖，却是朋友不假。这样的情谊超乎了政治，乃至于抱负、理想，不可谓无足贵。贤人君子，本来罕见；狂奴故态，如水乎？如醴乎？
         
          朋友的定义自是丰富的。见得死生，勘得无相。之所以为人所珍视，乃在于个体欲将彼者承载于自己的人生内涵之中而无所怨悔的动机；友情之伟大，乃在见得人性牺牲而成全的一面，见得人类社会中无所干系的个体间油然而本色的善。不同于爱情的孤高，“海内存知己”的成全不求融作一体，也不作连理比翼的誓盟。朋友自可来去，庶几有随意春芳歇之意。亲情难容菲薄，复亦无可选择；爱情的牺牲诚然足贵，然则无常得很，即便再大的成全，个体抽离感总免不得要强调的：即苦恋悲歌的前兆总是擦腔走调，即相爱的双方总归从自发的角度去成全对方不同的欲求，在成全的同时总在为自身辩说的，矛盾的基础缘自坚持自己的理解，爱情的合唱从此分裂为个体自苦的独唱，而佳偶天成的欢喜收场却又难免有着令人不尽如意的二重唱，彼此的让步和无奈的随附，让爱情获得了平淡是真的本质，却也让爱情更为神秘，诚如荆钗布裙的佳人比之衣香鬓影的宝眷时更具迷魅一般。爱情的矛盾至高于理想的追随，而友情恰恰基于此道。感慨范文正的“微斯人，孰与归”，与子同归的情节，于为父看来，确要比寂寞的爱情要精彩得多。没有互相迁就的强意，无需诸多揣测和忖患，个体彼此因追随的一致，笑泯无常恩仇，怡然同栖。庶几近于朋友定义的正解。

          中文的提炼，精彩绝伦。知己何解？或曰，知音者也。诚然，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人生的目的之一，乃在于茫茫中寻觅另一感知吾思吾想者，所异于爱情者，绝非一意求同，更并非以此为归宿。爱情的动作是，寻得如此个体以后，将己身托付于斯，丝箩托乔木，于是便有彼此容纳的诸多适从。知己弗然，寻觅之目的并不在止于二人的容纳，巧得很，即便倒行逆施，谁也容不得谁，亦见无妨：寇雠者，知己情，何其多？非朋而友，更高一筹。重要的是彼此知所追随，持之以恒，剥离那理想核心的外围，竭两者之力乃将彼此思想之同质、或彼此作用之精神致于光大。知己者，知音固则不谬，然则得之则止，人生岂非无聊得永远在对对子的寻觅中打转转？务求光大，并非唯我独尊，乃因为友情至此，已非个体、抑或彼此之友情，此情内涵之光大，在乎忘我，在乎对他者的成全，而不复执着于自身的皮相。这是对友情莫大的考验，这种考验已不再局限于感情的双方，而乃在于思想的外延，于立场、理想、人格的上空结出交点。脱出皮囊，方证涅磐，妙莫大焉；钟子期雅谦，是音乐大高手却深悟稀声之道；然则子期死后，俞伯牙的感情却着实小器得很，高山流水从此无后，直引得后人“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和寡实非因曲高，子期的死令后世将伯牙的狭肚鸡肠奉作友道，其值何如？

          忆起山涛，嵇康几十年间与之不相往来，一朝广陵散绝，遗事尽付此人：所谓知己，比邻于心，存诸海内，老死不相往来，及患所至，虽千万人亦往矣。斯友斯情，不亦可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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