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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寄吾儿(十)

    2007-05-20

    Tag：杂言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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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名吾儿：

           也不知道你日后会成为如何了得的人物。兴许你只甘于知愚守拙，乐于朝九晚五，在为父看来，这些都决算不得什么辜负和丧志。严复晚年得孙，大喜过望，寄语“神州需健者，勿止光吾门”，严侨却怆怀宅相，死得晦暗无名；孔夫子座下三千，亦步亦趋，史书汗青，之于七十二贤能之外者何如？洵是而观，非教育无功，人生乃因材而异；诸行无常，岂能穷尽于馆藏科目哉？

          时代日渐强调知识，知识予人明见不假，过多的知识，则未必令人智慧。汗牛充栋，条分缕析，日益庞大的知识体系徒然流于可崇而难以亲近。今天的时代里，出不了ARISTOTLE的思索，斐波那齐、希尔伯特兴许也不得不为教授职称碌碌奔走，真正师匠的日渐作古，令知识的宏大和全能再难以人性化的面目示人。这既是时代的笑傲，也是时代的悲哀。很奇怪，与经济一样，知识的泡沫总与规模发展的速度成正比，国内学报文章放眼一大抄，精品寥寥，玩弄玄虚的概念与模型，兼以诸多语焉不详、莫名其妙的平庸之作，铺天盖地。知识的追求于此出现残虚：刺股寒窗，所学竟不如一枕黄梁；今天的学术市道低迷，了无可恋；年青人不愿随行就市，学成拂衣去，空余一地博士帽；斯收眼底，不知道千载前的夫子贤哲作何感想。
            
         为父崇尚古典，之所以怀慕，不全因为对今日的不满。而在于前人的学问有大气魄，可学，也学得过。知识的体系在彼时也不乏浩茫，但劣性的泡沫却未至于泛滥如今。对雅、颂一类的尸腐之作从来都不求甚解，非因全然没有佳作，而是非常清楚要读到什么程度。古人的深入浅出之功，真灼可掬。并非历史弱智化的想象，大音稀声，大象无形，人类的智能与感官，总体的内容不会太多。基本变化无非是此消彼长。学问的增长，在于分门别类在此基础上的扎根。中国的前辈们空移妙有，善以学问为索，为求学问之学问。中文与历史，就是前辈们的智慧之源。千载以下，文与史的交织与斗争不断，主次高下也几番轮回。为父早年学史，转而习文。但洵学问而言，我推崇先学中文，后导历史。不独因为中文是学习历史的首要基础。乃因为历史是已知之知，始终客观而实在；中文是无知之知，妙在移花接木，空穴来风，题材一切。崇尚有知之知，因为客观而实在，却往往忽略了无知之知，束缚了灵气与天赋。从生活出发，永远是最朴素、最本质的哲理。历史的现实作为题材，却恰恰又仅是对其中毛角的撷取与组合。说过了，汉字对历历诸行的钩玄，别样文字难匹其雄。中文的无知，恰成对狭愿的普度，对历史的宽容。因为无知，拿来有知；透视有知，成就无知。有知乎？无知乎？

         科学的门类族繁不及备载，苦海无边，总归应该有一径通幽趋圣。很有意思，技术专家与科学家中，皆然不乏天才；但于此道颇为径庭，高下由此而分。技术专家注重“有知”的积累，对哲学的“无知”往往嗤之以鼻；技术工作中层次嵯峨，犬牙交错，但堪用的理论并不十分多，理论于是变得空虚浮华。经验实证的无懈可击，成就了技术专家的顾盼自雄；科学家的性格温温吞吞，半天才冷不丁地冒出貌似模棱的一句，听者藐藐。但学道无常，光环恰恰青睐后者：大智若愚，没有前者的敏锐与锋芒，后者却有无可比拟的底蕴；因为有知，于是愈加地留意“无知”；之所以慢，是要倒回去想，倒回到无知状态的出发点重新思考。自由而紧凑，缓慢而条理，令后者的思维能长期得保持流畅而富创造力。前者的操作连续，思维却难逃断层的尴尬；后者外在表现的不济，恰恰缘自思维的连续与缜密。内功修为，自然比不得力能扛鼎的速成，但隔山打牛的劲度，莽汉匹夫得不望其项背乎？

        “无知”不啻是思维活水的源头。因为无知，思维也变得索性。出发点也纯稚得多，没有诸多技巧招致的忌讳。学问的创造也变得鸟飞鱼跃。知识渊博的人物，必先有深度而后广博。白马非马，是有知之言，却诚然可稽；虽则无知，颇亦不无见地。既然非马，必具其拔萃之处。过隙之兔起鹘落，可与弩马凡驹同日而语乎？，“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心启心闭，一日坐历花千谢，王阳明岂谓无知乎？创造性的思维的模式与角度并不如“有知”那般牢固、承袭。须知今日学问的宏编巨制，完全来源于荀子“天道有常”般的朴素。脚踏实地，点滴求索在心头，才氤氲出后世的精妙与宏博。苏东坡堪为北宋的大天才，科场文章笑傲群雄。一代大家欧阳修心甘情愿让出一头地，但满腹经纶，却对文中绝伦闻所未闻。请教之下，原不过是苏子突发奇想，率性为之。学问无创不立，世人皆知有知之知，却视而不见无知之知，临学问之渊而徒具羡鱼情，不亦怪哉？

         昔日拉曼一介乡村教师，连高等数学的基础都没有，提交的无穷级数研究结论却令世界翘楚哈迪叹为观止，摆明了就是天才。如此禀赋，于吾侪无疑形同非分。然则“马”道有常，不论白马黑马；无知者有慧，庶几亦属学问之学问的奥秘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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