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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2007-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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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生九种，各各不同。判若云泥，却无不缘自母亲。母亲自始而终是一切之源，和谐而统一，统一而矛盾。我的母亲也并不例外。别梦逝川，廿载寒暑过去，时时忆及母亲推舐之恩，聊信秃笔，以志昔情。
母亲平生不乏拔萃，也颇为矛盾：年幼体弱，却在诸多夭折的兄弟姐妹中存活了下来；年轻崇尚时髦，追慕爱情，却选择了讷言敏行的父亲。仁悯而精明，我从未见过她对疾苦寡弱吝于解囊；但她算计的天赋，却庶几于外婆不遑多让；务实而心余不甘，智慧而固执，得理不饶人，令我颇忆《聊斋志异》中芥视青紫的奇女子；真情而尖锐，她以无比的热肠招待真正的朋友，对心术不正之辈报以的轻蔑与索性，则与已故的外婆如出一辙。诸行无常，对世事的归纳与洞察，除了外婆，母亲可谓掷叶飞花，难出其右。
外公外婆有些眼光，让仅存的两姐妹都上了学，读了书。这一读不要紧，于母亲却一发难以收拾。文字之于母亲，似乎是天赋的归宿。在那个文化封锁的浩劫年代里，母亲极尽能事，通读了那时几乎所有可获得的文学作品。文章本天成，妙笔生花者众，但难在一气呵成。母亲恰恰长于此道。文字的流淌于她，乐莫大焉。无独有偶，她对音律的直觉也在中学时代很快地显现了出来。曾听母亲说过，年轻时曾经想过投身工业，于是很努力地学习数理化，奈何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无果而终。对数字尽管头痛不已，但于音谱却能轻松地理出旋律，不费吹灰之力。母亲的这份能耐令日后于音律始终难开一窍的自己临渊徒具羡鱼情。
母亲禀赋可奇，她的人生堪堪折开三段曲线，颇足可味：年轻时貌美，有飒爽之风，亦庄亦谐，堪任女中豪杰。即便成为母亲后，也不失浪漫。情怀总是诗，山水间探赜索隐，古迹中寻幽问圣，湖畔旁留倩影，潇洒处踏莎行，碟仙请乩，言情小说，甚至恶作剧地与未婚的男同学见面相亲……那个时代里女孩子生活中的顽皮与情趣，在早已成为母亲的母亲的大学时代里一样也没拉下。母亲似乎天生有思辩的本能，下笔如有神助，论文在院系里遥遥一时；她在年轻时代留下了大量的照片，在她看来，论据的组合与思想的提炼就恍如在相机前摆出不同风格的身姿一样，简单而自然。母亲学从哲学，求学时对黑格尔崇慕一时，艰深的义理机锋和复杂的心理学效应在她的口中，往往化作平易。她的诠释与思辩于我大为受用。思及自己如今逻辑的灵变、写作的轻松，庶几便是彼时得益自母亲的。
我自小愚钝，母亲于我的教育却始终顺其自然——即便在她意识到是歧途的时候。这使我获得了很大的自由度。很奇怪，无论学业如何跌宕，始终都在母亲的意料之中。对挫败与失意，始终不吝惜开慰之言。今日魏碑、明日国画的童年训练不是没有过，皆告无疾而终，母亲絮叨不已，却也始终并不见怪。她是个悲观而冷静的人，冷肃的生活扭转了她昔日的无畏，重要的是知所适从，无所谓绝对的抱守：昔日对我于学术的狂热，她始终旁观着，不时地泼出灌顶的“冷水”之言，令我颇感烦闷。研究生毕业之际，学术低迷，不愿随行就市。她却坚定地对我说：“你姐姐和我谈过了，我们都认为你有学术的天赋，应该从事学术工作。”顺势而为，机变莫测，足证自反的禅意。
于青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母亲成为了忠实的港台电视迷。是时，我求学入痴，正值如饥似渴。比之于我年幼时候的不舍，她表现出了更多的放心与信任。与父亲长期的分居，让她充任妻与母的同时，学会了找到寄托。点滴辛酸不足为外人道，家庭的沉疴、事业的挫折令母亲在聒噪和不满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年青，不再潇洒，不再学从王羲之，不再怀慕“小天下”与“鬼见愁”，不再交游广阔。沉杂的家庭负担令她更愿意蜗居起来，“沙发土豆”（couch potato）一番：电视之外的世界无疑是精彩的，但生活却更是聊寞的， 要关心丈夫的身体，要过问儿子的成绩，要家头细务，要晏昼晨炊。铅华尽洗，一如《项链》里的女主角，玩意与物事于她越发乏善可陈。昔日的果断日渐充斥着筑室道谋的营役，她开始变得琐碎、敬畏，不复年轻的朝盛和蓬勃。但电视机前的母亲还不时见得一点年轻时的影子：敏慧、活跃、率性、猎奇。电视节目能让她在沉闷的生活、以及坚毅与悲观的矛盾中找到一丝喘息的狭缝。但望电视能赋予越发地希冀平安与稳定的她以乐趣吧。
光阴荏苒，母亲已然惯看籍籍芸芸、秋月春风，也乐见我学有所成。得力自母亲，我中文的功底也不啻令她慨叹青蓝：少小轻狂，她屡屡劝我下笔写作，过之如耳边风。然则书读得不少，下笔即有惊人语，于是一发难收；异于昔日咬文嚼字的庭训良苦，母亲已不再执着于我的文字了，却于我研究生毕业之际，洒荡挥毫，难得地写下了《吾家有男初长成》。文字朴实无华，决非行政刀笔的匠气所能为之。我知道，这里面蕴涵着母亲真挚可贵的信任，无微不至的关怀与丝丝入扣的舐犊之爱。比之母亲平生的波折与无常，自己诚属盈泰得多。在岁月的洗磨里，母亲也渐而学会淡然与轻松。愿平安与快乐伴她在美好的思忆和难得的寄托里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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