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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低俗文化形态乱弹
2007-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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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近几年的文化丑剧越发地闹腾了。贫困的农村里,偏远的城乡、乡镇结合处,招摇的神棍怪骗,拙劣的色情戏团鹜鹜其形。改革后的农村,发展光怪陆离,舆论、影视的尺度日渐开放,人们开始以沉默代替指点,对时尚司空见惯的同时,也对各色物事越发报以无动于衷。比之城市里光怪陆离的巨幅裸体广告和靡颜腻理的电影海报,农村的发展似乎也在潮流的预料之中,见怪不怪。况且饮食文化,人之大欲;于升平处化成天下,本就是自古的政治理想,似乎也并不与和谐社会的主题有所悖逆。
差异在于,农村里的文化氛围百“毒”成川,比之主流文化的百度成川,不遑多让之余,也显非古雅时尚、乐山乐水的千秋分异。改革行进至今,政府的工作重心始终聚焦于经济发展,文化的论题不但已不见得如在阶级时代那样重要,而且存在着很大程度的粉饰和倒退。农村的康乐文化需求发生了巨大变化。农民早已不再是宣传画报中喜闻乐见农业科学、争先恐后比生产技术的形象。许多农村里原有的康乐室、图书室都改头换面地经营起了网吧、电子游戏的生意。农村的文化空间从80年代中后期生产承包责任制的“失落”开始,便逐渐地“沙漠化”。解放初期小说里充满革命乐观的农村人形象,旺盛的生产势头,高昂的生活斗志在今天早已成为历史的谈资。打工潮流的兴起,兴许是对农民们城市身份的强制确认,却也如狗皮膏药一般,始终标签着他们不变的本质身份。农村里出人头地式的读书话题并不久违——学习的主流自然不再是阶级话语和农业本身。物质层面在发展,农村的精神归宿却在低迷。农村文化形态开始更多地存在暧昧、迷惑与不明。比之城市里打造文明的竞相攀比与标榜,农民显然无法涉足这样奢侈的浑水,事实上,即便在优裕的村庄也并不具备这样成熟土壤。而目前存在于农村的一系列的形态,实际上不光是农村心态与主流文化的异同问题,而实在地存在着流毒——索价不菲的,却为贫困群体所乐见的流毒。
说低俗文化进入农村,与否对半:所谓的“低俗”,大有可商榷的空间:低俗的对象认定和具体内涵一直存在着理解的误区:主流的都市理解,理所当然把传统意识与现下一切落后形态杂糅而合,从而对乡村心理形成自相矛盾的理解——即对成为一切落后于都市现下的文化形态的包容所这一事实,农村既无可奈何,也甘之如饴,以至于群起择劣而就,闹得鸟语花香不再,流毒四起。农村是传统的重要处所不假,但若认为传统即是一切落后与都市现下文化的形态,则未免过于自大。文化形态能成为传统的,千万间乃取其一。不论及沉淀的久远,就现下广播性和移植性的客观实在而言,文化产品也表现出极大的差异性。农村若真能成为一切落后于都市现代文化的形态的包容所,则农村文化发展未必无望,建国初期,物质、精神的运动呈现巨大的落差。城市、乡村被严格的户籍制度绑定分野的同时,精神文化的互动则呈现出高度的共通与融接。物质模式被农村现实标准化的“上山下乡”,更把这种互动最终推往高度的直接。只是当下都市风行的快餐文化,营养本来乏善,来去匆匆,能扎下根来的物事越来越少,能扎根于农村的则更加少之又少。影视产品对传统题材的颠覆、辩护无不极尽能事,这些纷乱如烟的故事都透现着现代化生活的自画像,人事芸芸,变幻无常,是都市价值观技术性的自言自语和自圆自苦。事实上,这些自以为是、完全游离于乡村生活模式外的物事并不能对乐土安坟、知愚守拙等传统概念产生多少冲击,更多带来的恐怕是不解与不屑。事实证明,许多正是恰恰作为城市文化形态的二手贩子的小地区,最终成就了经济发展的正果——这些地区的后来居上并不出于对都市电影的追捧:现代价值观的传度自是有的,更多的是没有了与城市发展的地缘间过多结合地带的阻隔、过滤,信息成本与运营成本赖此低廉的结果。与这些标榜都市的文化形态病态的犹豫、自恋的迷离相比,农村人的开拓和闯荡倒是更显得果断而毅勇。
贫困文化在国土内植根千载,“王候将相,宁有种乎?”的种姓怀疑,古已有之。然则这种思维延续几千年后的结果,则恰恰仍是让国民的思维取向先入为主地聚焦于家族出身、阶级成分。这种观念一贯故我,卅年前仍旧大行其道,其原因并不完全归宿于政权的更替。党同伐异,不乏嬗演成同类操戈。种姓神话的破灭,成就了此后布衣卿相的政治组织模式,更重要的是,同时也很大程度地实现了借尸还魂:卅多年前的运动与浩劫,把贫困文化供上了神龛。种姓认定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只是互易了阶级地位,颠覆了传统的定义而已。地域就是文化形态最显形、最直接的种姓。怎么解释低俗文化的市场位势?对内化了与主流社会不相容的传统价值与贫困文化的农民而言,低俗文化借市场经济的传输效果以成其事,有人以为这种传播是在文化消费日益高昂的现实中对弱势群体的另类关怀和补苴罅漏——这种见三尺冰封则断一日之寒的技术表层心理把握于现实远为不然。对低俗文化的迎奉,其心态不乏有对都市现实的愤嫉与宣泄,但其本身并非缘自强烈的压抑的渴望——比之入场券的鸡肋式价格,冒着被扫黄逮捕的风险,购买色情影碟的成本则似乎要低廉得多;也不是自轻自贱的倾向作祟——就个体或小群体或许不无可能,但以农民低位的心理渴望与闯荡谋取的现实而言,显非正解。更多的是对主流文化的不解与不屑。正如电视剧里白领男女的情爱游戏一样,充斥着粗俗和色情的拙劣节目未必给他们带来多大的乐趣,巫师怪骗的滥劣伎俩也从不见得如何高超,“上当”不乏成为这些物事的成本成分,而并非消费物本身——农民消费与收获的往往是另类的物事:走南闯北的低俗戏团,令他们边缘于城市文明的同时,也于乡村文化面前绌形百出。中间形态先天具备被异化、歧视的条件。兴味索然的色情过场,巫师神棍在都市里的行施自诩,于农民却能很好地满足——尽管带着麻痹,麻痹是深知的潜在——他们对主流智力的心理平衡与对城市潮流的嗤之以鼻,于是生根得格外快捷。前面说过了,低俗的对象认定一直存在误区,城市高雅,乡村低俗,在当下现实中或许如此(或许未必)。但于社会心态则不然,不乏截然相反的时候——“农村不存在内生的文化认定”的自以为是,不过是都市意识一厢情愿的认定而已。
之于文化,农村,尤其贫弱的农村仍旧远不是随波逐流之地。在都市主义的侵略性定义下,恋乡情结、安土重迁一类的观念被片面独化为“抱守”,而并非一种愿望,抑或一种可观的生活态度,以至于遭到深度内化与物化进步式的遗忘——即这类念想不被赋予现世的立足点而只能获得“对传统的坚持”的解释形式存在,于是对它们的扬弃只能缘自于对传统形态的情感自牢,或基于物质状态改变的所谓“遗忘”,而并非一种基于内生自人本身的需求所作出的选择——也仍远未至于土崩瓦解的地步。何以真正的现代文明在农村难以起灶立足?有人说,现代文明的难处在于遭遇传统观念时的尴尬。是耶?非也。事实上,自古以来只扮演军事粮仓与外交通道的内陆边陲,较之传统厚重的心脏地区,更难为变通,当中固然有地缘历史、经济意识与文明引导的系列因素。内部文化形态的进化由内而外,其衰弭却难以自外而内。最核心的地区系政治、经济于一身,牵一发则动全身,于意识形态最为提纲挈领。此不动,则一切边缘动作于文化意识皆如云烟,之于国内一贯如此。马克思经济决定论的尴尬,乃在于没有定义所谓“决定”的尺度与时空的具体指标。君不见,近现代列强的船坚炮利,阶级的兴勃亡忽,经济的颠扑轮循,政治的粉墨嗟应,截至改革前夕,死而不僵的所谓“传统”可曾真正地伤筋动骨过?是为文明无论如何兴替,一仍首倡于历史上一贯的大城市,而始终不会是穷乡僻壤的原因。见微知著,是穷乡僻壤之地人民的长处;是以经济屡有所成,但着眼小处,之于文化却难成其事。十年浩劫诱发了传统的劣根;如今的改革,则对开始试图在世界性的多元思维框架里对传统重新定义。农村在此间几许浮沉、去留难从不假,但“于文化处随波逐流”的说法本身却触越了经济决定论的简单底线,在都市生存成本异常高昂,离乡难离土的当下,能够逐流,随遇而安,于农民已不啻无上福音,遑及文化追随的奢侈?如斯轻言断取,不仅见得过于逐流,且不免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一个有趣的现象,低俗色情戏团的伎俩在富裕和谐、消费活跃的乡村鲜有市场,在穷乡僻壤总不乏如影附形。这些乡村或者主流意识断层,或者传统记忆遗失,或者没有主导的本土谋生方向,越是干群关系紧张,或者基建工程贪墨一片的地区,色情戏团与行骗集团的活动越是活跃。低俗文化的扎根和地理位置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色情戏团常常选择城乡结合处蹲点下脚,不光是因为这些地区是治安管制的薄弱带,也是成本使然。城乡结合处左右逢源,生意往往就地得利,比之下乡兜售的劳顿,要划算而保值得多。低俗文化的程度并非持续地与地区的贫困程度成正比。当中固然有成本作用的原因,事实上最贫弱的乡村演出的次数最少由于成本的高昂(贫弱地区交通不便,物质稀缺),当然,演出的次数最少,效果也最为低劣,可见于真正的穷乡僻壤,随波逐流的资格也为成本——利润的定律所不容。之于城乡结合处的出没频率最高,半贫弱地区次之,人们生活意识方向感差,取向呈现出高度的各向异性是重要的成因。尤为可趣的是,色情戏团与神棍巫怪的场子向来难打照面:前者赖于乡村的迎捧跻身城市的边缘;后者依靠在城市的行施经验而混迹于乡村,各怀其志,对流不悖。即便在一个软硬兼“吃”的区域里,群魔也并非乱舞,乃舞而有序,你方唱罢我登场,低俗文化的层出也遵循着其退避的基本原则,在农村生活里持续扮演着二元社会魔镜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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