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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寄吾儿(十六)
2007-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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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如晤:
许多日不曾与你去信。不知道一切是否仍好。近日有匪君子,切磋琢磨,又将欲开卷史前辈之《国富论》,战战兢兢,一步三磕。未几旋即掩卷遐思:前辈芸芸,鸿飞难计,惟留指爪者慧其行,谈何容易!史前辈堪任其一。悠悠衍衍中不没其功。转而复又念及,前辈之所任大思想、大智慧,似是多忧患跌宕之作。见过张五常夫子文章所言,据说史前辈当年血成此书,竟尔终生不复作著立之想。廿载呕沥,于是成就了经济的磅礴自由。
由是想到自由及之与别态之关系。非要与你论见自由之真章——纵鸿文万卷,笔生莲花,恐怕亦难玉成其万一。然则自由之抽象总需归于各个层面——其上无量太虚,但云端之下,却有几许宝塔嵯峨。人之何所以为人?不知你可曾扪心考问。裴多菲诗云:不自由,毋宁死。吾侪难及之。然则读史有感,自己到过地底下,每每窥其一斑而知地面之全豹。“自由”难及,“由自”的蜗牛总见泛滥的。毅然背负着标榜的负载的,却总难免离群的胆怯,又迫不及待地挤到一块取暖,近视眼得厉害,却对天鹅向来是不乏高见和腹诽的。于是所谓“生当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固然可风,抑亦可怜。然而犬则犬矣,却又不乏逞能咬人的:不惟恶犬——倘是那恶犬,其爪牙虽则犀利,所谓对付不过丢掉破衣烂钵,峨冠博带一番,再多不过一剂破伤风,一笑过之。如斯恶犬,却是大可不必去痛打的。我向来是不惮以嬉笑报诸看家护院之犬的:卫道者心切,黄粱一觉太平空,唁唁以慰烦琐而已。最可恶毒和稽笑的是,恰是那谀犬。恶犬的狭隘自是可恶的,所谓无需痛打,由头也是因着路人皆见得其敢于直面的真性情的。恶犬千面,或抓扑,或撕咬,或放屁,总归“陈力就列”。谀犬则不然,见得不少尾巴卷,舌头舔,进而人狗反串,犬是人非的浮世绘。此所谓谀犬最可恶毒与稽笑之处。只是诸行无常,如斯肥马轻裘,往往“咸与自由”,向来乐从哈巴狗之导演——客串之余,更乐得旁边辅之一场孤儿与恶犬之战,津津乐道地指点一番,结局理所当然地喜闻乐见,破伤风的费用自是由慈悲的太太大人们支付了,孤儿从此大抵不必忌惮恶犬与饥寒,可专心伺候哈巴狗去也。
我向来是无所谓这副臭皮囊的。所谓所思,许是被君子大人们认为偏隘而不可理喻的。无他,唯因我思故我在。遂是君子大人们所谓“自由”之朱门,实在学问门户。分支之多,不可胜数。外在自不必说,徒不过一场锻炼,一场游戏。沧浪清浊,岂泥于吾足吾缨?从来便知朱门之后庭院深,何必唐突?我在且外在,遂何物于我所囿哉?唯思而上,如斯方才勉强开始一点可怙的自省,孜孜求渐“物我两忘一笑痴”。从不愿标榜是唯物论者,不为标新立异,却是不讳言形而上者于实践的终极怀疑,不遑自我解剖。小扣柴扉的吟候兴许不为君子大人们所乐见吧。从来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于是劳山道士的过壁高妙在现实中总不乏见得有廉价的兜售。
堪记李敖所言:即便最亲近的人,亦不敢来触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即便最为亲近之人,触及你最真实之一面时,他会受伤,会流血,会退缩,最可怜的是脸上尴尬的笑容。斯言斯感,非惟固执,实在孤独。最可恐惧的,除恐惧而外无它。遂是手忙脚乱,复又不知生出多少恐惧来:要学步存在主义的规矩,又要导演桀犬吠尧的皈依,还要高唱理性自由。熙来攘往,本自皮相。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天又生我们,偏要囿皮囊。见解的独立与广阔的胸怀几曾见得由蜚流销铄,恩威感戴而来?不是不容见得先生太太们的油粉:经济升平,先生太太们的苦口婆心始终依依不舍”犬是人非“的玩味;金纸粉墨本应从容,却大约时时揣着不安的。见得可悲的是,我们善意的混迹往往见得被理解为土拨鼠。先生太太们似要同见此心,即将你、我及庶几怀揣着几分独立思缕的“其心可异”之流一个个点金化箔,庄严肃杀地祭起他们发乎“由自”的“自由”。
借问君令何往,鸟儿说:跟我寻自由,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试问自性何必外求,对曰:“TO BE OR NOT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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